陈世宁 | 最好的画还在路上

油画家陈世宁先生   

2023年10月14日下午，陈世宁携手徐建明在南京养熙园举办写生作品展。虽大多是尺幅小画，却可见万千气象。细雨中养熙园的早秋、古林公园的儿童乐园、扬州瘦西湖的春色、圣芭芭拉海滨度假希尔顿酒店的早晨、西班牙老教堂的遗址、寺庙林立的加德满都帕丹广场……陈世宁背着画夹跋涉的身影，也隐现其间。一路走来，他一路抓点滴时间去画，去找感觉。很多唯美的画面，背后却暗藏凶险，“比如《马蹄湾大峡谷》，雪景很美，但有些缺口却没有栏杆，稍有闪失便是万丈深渊”，但纵身入画的他却顾不了了，“在大自然中寻觅写生的对象，我更钟情于原生态的自然景观，丛林中树枝在风中摇曳的感觉更能使我忘情地投入”，他说，“我还在路上，一直在路上”。访谈中，回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一再强调“要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

雨润养熙园 

40cm×30cm 

2023年

受教于吕斯百

“画画不是照相”

母亲是南京大学教工，陈世宁从小就住在南秀村的南大宿舍，正好吕斯百先生住隔壁，近水楼台先得月，初中时候他跟着吕先生学画三年，从基础开始学。“名师指导我对未来的路起到了重要作用”。不交任何学费，一周去一次，他把自己画的画给吕先生看，先生认真点评，甚至上手修改。

作为留法回来的中国油画先驱，吕先生的画色彩非常好，绘画的感觉也极好。解放后他的作品以热烈明快的情调代替了解放前作品中的幽静氛围。他以饱满的艺术热情，深入到祖国各地，描绘社会主义建设中的新人新事。这就给陈世宁后来的人物画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陈世宁的成名作《童年奥运梦》曾斩获全国体育美展金奖。他回忆道：当时罗格看到后，在画前长久驻足，国家体育总局后来研究决定赠送给罗格。“感动于中国申奥成功，我画了一群孩子，里面还有光屁股的小孩，仰望天空，天空上有奥运五环”。还有《黎明》、《刑场上的婚礼》等人物画，画中都可以看到吕斯百的影响。

印象深刻的是，70年代初，有一次陈世宁去燕子矶长江边，一天画了四张。他得意地把画给吕先生看，却不料遭遇当头一棒：“吕先生回答我：画画不是照相。不能这样讲张数。这对我影响很深。”他觉得：现在很多画家也是追求数量，这种创作倾向有点问题。

这种教学一直持续到1973年吕先生去世。他生前有句话：“以前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呢，学会画唱跳，到处有人要。”也牵引着陈世宁走上艺术道路，“我哥哥陈世和那时在院子里到处画毛泽东像，我也跟着画。”

从1970年开始，陈世宁便在和平、曙光电影院画海报。虽然仅有十六七岁，颇有天分的他却已能把海报画得圈内皆知。每逢新海报出来，艺术圈里的人便会前去观看。这一画，便是8年。

国色天香 

40cm×30cm 

2022年

1978年陈世宁考入南艺，刘海粟、谢海燕、苏天赐、张华清、沈行工，对他的艺术创作都起到了较大的影响。“我20岁前后画画，完全是热爱，压根没想过做画家。有一次，拿画请谢海燕先生指教，先生鼓励我将来争取成为画家！虽是第一次，但影响至今！”谢海燕先生的鼓励，也指明了他一生奋斗的方向。

得益于吴冠中

曾想“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但真正有飞跃，是1991年到1992年到日本做访问学者，“看了大量世界名画，开了眼界，感觉不一样，尤其是苏丁、弗拉芒克、巴黎画派的几个画家，大胆的用笔、大胆的用色，对我启发很大。”在东京一年半，他也四处写生，画了一些风景画、人物画，回来后苏天赐给予肯定，说这批画非常好。

毕业后留校，他慢慢走上美术系系主任、美术学院院长、南艺副书记、副院长等岗位。在美术学院当院长的时候，吴冠中来南京，搞了个讲座，他准备招博士生，陈世宁把自己写生的画给他看，他说：好，你来，到北京，我们一起杀出一条血路。“我准备不干美术学院院长了，到北京跟他去读博。后来班子没搭成，没招博士。要不然我的人生之路可能就改写了”。

后来他办“江南如画”油画展，把画册寄给吴冠中。过了几天他陪客人听音乐会，手机响，一看，北京的，“北京的骗子电话太多，不接；第二天早晨电话又来了，还是这个电话，我接了，对方说：我是吴冠中。他说：你的画册我看了，我为你们题了词。我没请他题词哦。他说：有可能的话请派人来北京拿一下。我说：太感动了，我第二天飞北京去取。”第二天见面，聊得最关键的，“我说我想组织些画家把江南的特点、江南的风景通过写生好好表现。他摇摇手。我懂他的意思。不应该是自然的简单的描绘江南的景色。我后来看他的画，高度提炼概括，江南也没那么高的桥哎，不是照抄自然，写生是跟自然要感觉，互相触动，道法自然。”

朝拜汉柏 

30cm×40cm 

2017年

陈世宁还曾困惑地跟吴冠中说：“我在国内画写生，围观的人总是说：他画的是前面的树、前面的房子，就是找对应物；而我在日本写生，后面围观的人总是说：真美！好美！”。吴冠中回答：中国的美盲比文盲多。在陈世宁看来，吴冠中艺术的价值跟思想的深刻性相辅相成，“吴冠中曾说，100个齐白石比不上一个鲁迅，有他讲话的语境，因为鲁迅毕竟是为千万劳苦大众呐喊。当年罗中立在北京展出油画《我的父亲》，吴冠中是评审，他说，‘我的’太小了，把‘我的’拿掉。艺术家不能完全站在自我的立场上，仅仅自我太渺小了。两个字一拿，境界全出。”

艺无止境

“最好的画还在路上”

陈世宁酷爱写生，在他看来，写生“先是师法自然，以自然为师，到后来，道法自然，不仅表现自然的美，表现自然的无限的生命力。最后抓规律性的东西。”他自感现在还有精力、还有时间，这条路还在走。前两天朋友聚会，有个朋友说：陈世宁，你最好的画在我这儿；另外一个人说：不对，最好的画在路上。这句话深得他心，“确实艺无止境。有成功的喜悦，更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有些想表达的东西没到位，还需探索。”

他曾和李建国等一起到希腊，后来李建国对这次出国游有一段妙趣横生的描述：“真正的‘写生画家’是陈世宁，他为此做了精心的准备，另外携带了许多小尺寸的油画框，用一个大塑料袋装起来，一大包，像是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天近黄昏，我们相继回到了住宿的宾馆，我突然想起了陈世宁还在外边写生，他从一大早就被车子送到了岛的最远端，一个人留在那里画画，整整一天了，显然还没能回来。于是我立刻叫上何工，开了一辆车直奔岛的另一端。一小时后，在落日的美妙光照下，看到了我们的艺术家孤零零的站在画架旁，头发蓬乱，面容憔悴，旁边放了两幅已完成的风景。”谈及此，陈世宁笑着回忆，“是的，在黄昏的照耀下，我又架起了画布，又在画。”

拉斯维加斯威尼斯大酒店的早晨 

30cm×40cm 

2019年

格兰大峡谷 

30cm×40cm 

2019年

本世纪初，陈世宁在中山陵画画，老同学钱大经从美国回来，听闻他在写生，诧异道：“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写生！”“二十世纪初写生的不多，觉得是老黄历了。但我就喜欢，就好这一口。”每次短暂的到国外，他都会精心准备好写生工具：带南艺教师代表团到美国，没有写生计划，他带了油画箱；跟着省文联代表团到韩国，他也带了油画箱去画；有次到欧洲，“中午吃饭的时间，我说我不吃饭了，我要画画，因为没有其他时间画画了，我在慕尼黑画了一张《慕尼黑市政厅》，他们吃完饭一看，感慨这张画真好。”这次展出的有部分作品是2019年美国西部行的作品。“旅行团早晨9点多钟出发，我5点多钟起来，抢一张画，在拉斯维加斯，我抢画了拉斯维加斯的早晨；在格兰大峡谷，我也是5点多钟起来，从宾馆走到大峡谷下面，走了半个多小时，路上没有一个人，想想有点后怕；《马蹄湾大峡谷》是在险峻的峡谷上架起画布画的，画完微信发给范迪安主席看，他说：我也画过，马蹄湾大峡谷不好画，你处理得很好。”

马蹄湾大峡谷 

30cm×40cm 

2019年

油画家沈行工评价：常年坚持户外写生，给陈世宁的油画作品带来一种难能可贵的生动感，一种特有的画面动势和韵味。陈世宁则自言，“我特别喜爱画油画风景写生，直接面对大自然尽情地作画，那种感觉、那种空间意识、那种色彩的丰富变化，那种有意识和潜意识的共同作用，既能玩味绘画的情趣和品位，又能获得精神的释放和升华，虽很辛苦，但实在是一种精神的享受。”跑了世界上这么多地方，有没有最美的地方？陈世宁回答：没有最美，各美其美，各有特色。他自言国内的西藏、海南等地还没去过，“但我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在路上。”

人生没有固定的模式

“要有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

在豁达宽厚的陈世宁看来，“我们都是人生的过客，然而一些片段或许能给后来人一些启迪。”一路走来，经历各种艰难困苦，但“人生没有固定的模式，要能够战胜一切困难，往前走。人要有这个勇气。”

小学二年级，他回家时不慎滑入一个池塘，不会游泳的他拼命打水，居然打到岸上来，能站住了，上来了，“如果往水中央打，人可能就没了”。大学二年级，他到华山写生。就一条一米多长的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八九十米深的悬崖，一不小心他背的油画箱擦到峭壁，差点掉下去。然而摇晃了一阵后也站稳了。当时正住院病危的父亲得知他安全回来，长舒了一口气。“这只是在自然界遇到的困难，其他在人生、社会上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数不胜数。我得到一个经验：要能战胜一切困难！对于后来的孩子也希望告诫他们，往前走，不要怕”。

 陈世宁与夫人谢燕淞

夫人谢燕淞，与他鹣鲽情深。1989年日本大阪国际设计竞赛，俩人合作一套《火的系列》，成功入选。此后，1995年全国第三届大学生运动会，俩人合作了6幅招贴画，城运会也一起合作。每次画完画，“第一个观众是她，写生完就拍照给她，她提的意见能改就改一下。”

妖艳美人蕉 

40cm×30cm 

2017年

陈世宁后来喜欢画牡丹美人蕉，一个花瓣，一个形态，一片叶子，都是生命力的彰显，美的彰显，夫人也深表喜欢。油画家骆根兴尤为赞赏，“他认为达到了学术和艺术的高度，这对我是一个鞭策。”有没有创作瓶颈呢？他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说，“特别难的时候，应该还是想达到的没达到的时候。”

巴西海滩 

30cm×40cm 

2009年

而今，他自己也渐渐成为引领年轻画家成长的长者。作为江苏省油画学会主席，他致力于为更多的年轻人打造平台。每两年一次举办的江苏省油画展，便是为年轻人铺路的工程。他常常跟学生讲：谁叫我们学的是油画，油画就要向西方学，现在依然有相当大的距离，尤其在色彩、造型的表现上，要努力向西方学习。“靳尚谊先生詹建俊先生等全国油画学会的权威，也有同感。有次在北京开会，詹建俊做一个比喻：人家是一个金矿，你搬来两箱银子就以为不得了了，还早呢！一部分人认为中国的油画挂到卢浮宫都OK了。詹先生说你如果挂上去，人家就要打假。”

陈世宁曾在《扬子鉴藏》上开设名家系列专栏，他给陈丹青打电话说想介绍他，他回话：“世宁，多介绍西方经典画作。”其意味十分清楚。陈世宁又说：“谁叫我们是中国人，就要画出中国人的油画。”中国油画家有一个共识：追求油画与本土文化的融合。“中国的油画想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人说自己在国际上办画展引轰动都不算的，我在国外看展览，有个展览是引轰动的，在欧洲，排长队，伦勃朗。”——这便是陈世宁先生，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拼搏，同时却保持高度的清醒。

（文/冯秋红，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

瘦西湖觉欣楼 

30cm×40cm

2022年

瘦西湖长春桥 

30cm×40cm 

2022年

心往童年 

40cm×30cm 

2022年

黄山云海 

30cm×40cm 

2012年

云雾黄山 

30cm×40cm 

2012年

新港游艇 

30cm×40cm 

2020年

印度之星号 

30cm×40cm 

2020年

西班牙老教堂遗址 

30cm×40cm 

2020年

十七英里海岸的松涛 

30cm×40cm 

2020年

圣芭芭拉海滨度假希尔顿大酒店的早晨 

30cm×40cm 

2020年

雪后的卡罗维瓦利 

30cm×40cm 

2013年

马蒂亚斯教堂 

40cm×30cm 

2013年

加德满都帕丹广场 

30cm×40cm 

2011年

伊斯坦布尔的街道 

40cm×30cm 

2009年

远眺雅典卫城 

30cm×40cm 

2007年

圣托里尼岛的街景 

40cm×30cm 

2007年

圣托里尼的阳光 

40cm×30cm 

2007年

圣托里尼海岸 

30cm×40cm 

2007年

巴黎圣母院 

30cm×40cm 

2004年

维也纳市政厅前的花园 

45cm×34cm 

2004年

（来源：扬子鉴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