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冯斌的作品，我总是禁不住想起沃尔特·本雅明所说的光晕（Aura）。按照他的想法，光晕是艺术作品中一种“可以离得很近，却是在一定距离之外的无与伦比的意境”。它存在于所有传统杰作之中，带着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所以本雅明又说：“一部真正的艺术作品，只有当它不可避免地表现为秘密时，才可能被把握。……美的神性的存在基础就在于秘密。”虽然冯斌的作品难以被传统所定义，可是，它们仍然持有让人抗不住诱惑的秘密。无论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创作的《喇嘛》系列，还是始于十六年前、至今仍在进行的《舞蹈》系列，都莫不如此。
《喇嘛》系列以西藏题材把我们带向异域中的远方，《舞蹈》系列则以都市题材把我们领回到身边的日常。但两者都同样有对陌生化的分享。在前一个系列中，藏传佛教寺庙以轮廓清晰的结构面组合成高大肃穆的建筑，而穿行于其间的喇嘛却轮廓模糊，人影晃荡，快要变为一团光雾。在后一个系列中，男人与女人结伴起舞，炫动的舞姿和舞场上幽暗明灭的光线，调和了舞伴们身体的颜色，直到让它们化作眩晕。在前者那里，实与虚的反差构成隐喻，指给我们永恒与短暂的矛盾，让人顿感空幻。在后者这里，男女间肢体的接触和舞蹈动作的丰富灵活，却并未使人觉察到舞伴之间真正的亲密。他们挨得很近，却又似乎离得很远。无论是单独配对，还是成群作伴，其所在画面都浮动着无言的寂寞。
如果《喇嘛》系列所调集的矛盾实际上包含生与死、灵与肉、信仰与现实等系列二项对立，其最终的空幻也颇具形而上色彩，那么，《舞蹈》系列则是对现代都市人际交往场域的病理学解剖。它们以男女结伴的舞姿、迷幻或空茫的舞池，写照出一种“彼此如此亲密却又如此疏离”（冯斌语）的关系，隐喻了人与人之间在现时代愈益膨胀的秘密——表面热烈、内中冷漠——而这又与一个更大的秘密相连，那就是景观化消费社会的外在浮华和内在苍白。不过，这些秘密并不能等同于冯斌作品能够对我们显示诱惑力的那个秘密，后者得之于艺术家的创造，属于作品而不属于现实。
照我看来，《舞蹈》系列有四个特征：第一是影像化，第二是水墨化，第三是材质转换，第四是揭示性。其中，所谓影像化，是指作品采取了影像式的图像风格；所谓水墨化，是指画家借鉴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表达方式；所谓材质转化，是指画家对综合材料的运用；所谓揭示性，则是指画家对现实的暴露。前三个属于语言层面，第四个属于内容层面。而对于冯斌而言，水墨化与材质转换，乃是他长期致力于中国水墨艺术当代转化的方法论实验，在方向和成果上构成了其艺术语言个性化的基础部分。事实上，对于艺术作品而言，所有这些东西都无法分离。拿形式和内容来说，例如，《舞蹈》系列之采取的影像式图像风格，便直接关联到景观社会的表征，因此难以把它与作品的内容截然分开。再比如，水墨化与材质转换，既是冯斌的持久实践，也代表了其独有的当代水墨观念，故也无法有什么是形式、什么是观念之分。至于揭示性，就更是需要艺术家采取艺术手段去体现了。海德格尔说，艺术是真理的发生。利奥塔也说，先锋派不关心发生了什么，而是关心发生了吗，艺术家的工作就是“保卫发生”。在《舞蹈》系列中，我们看到的正是一种发生态，一个依靠影像化、水墨化与材质转换的共同手段，去祛除遮蔽，揭示现实，从而引导真理发生的过程。与此同时，这些作品也持存了秘密，让我们迎面看见其别样的光晕。
（文/吴永强，艺术评论家，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作品欣赏
2008-Dance 15（局部）丙烯，绵绸200 X 142 cm
舞影2008丙烯，绵绸160 X 130 cm
2011-2丙烯，亚麻布136 X 100 cm
黑白探戈-3 2012丙烯，亚麻布140 X 180 cm
2015-23丙烯，绵绸85 X 70 cm
2020-19丙烯，亚麻布48 X 60 cm
2022-12丙烯，亚麻布48 X 60 cm
2022-15丙烯，亚麻布48 X 60 cm
2022-18丙烯，亚麻布48 X 60 cm
2023－9丙烯，亚麻布50 X 60 cm
2023－9丙烯，亚麻布50 X 60 cm
2023－16丙烯，亚麻布50 X 60 cm
2023－12丙烯，亚麻布48 X 60 cm
2022－120丙烯，亚麻布60 X 48 cm
2023－21丙烯，绵绸50 X 60 cm
天高2001中国画颜料、丙烯、宣纸，亚麻布130 x 160 cm
过往2002中国画颜料、丙烯、宣纸，亚麻布230 X 200 cm 中国美术馆收藏
晨钟2004中国画颜料、丙烯、宣纸，亚麻布80 X 95 cm
行色匆匆1999中国画颜料、丙烯、宣纸，亚麻布230 X 200 cm 山艺术文教基金会收藏
晨行1999中国画颜料、丙烯、宣纸，亚麻布122 X 140 cm 上海美术馆收藏
大寺红影2023丙烯、宣纸，亚麻布85 x 70 cm
《2023-3》丙烯、宣纸，亚麻布80 x 60 cm
2016-14丙烯、宣纸，亚麻布140 X 180 cm
2016-15丙烯、宣纸，亚麻布210 X 300 cm
（来源：四川文化网）
艺术家简介
冯斌，1962年出生于四川成都，1981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附中，1985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绘画系中国画专业，1985年至2022年任教于四川美术学院。现生活工作于重庆。中国美术家协会综合材料绘画与美术作品保存修复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1995—1999年，四川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副主任；1999—2001年，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2001—2008年，四川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主任；2005—2018年，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2006—2021年，重庆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2013—2018年，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
